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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 梁

文章来源:山西高平 时间:2017/11/8 9:08:00 查看次数: 字体大小:[    ]
  崇明寺位于我市城东南15公里的圣佛山东麓,俗称狼谷寺。寺中的中佛殿历经沧桑1000多年,在中国古建筑排名中居前20位。去崇明寺,有人感慨它的偏远,我却乐于享受这个追寻甚至朝拜的过程。如果这样一座寺庙屈身在一个拥挤杂乱的村庄的寻常街巷,总会让人感到缺少层次和美感,只有座落于深山之中,才能给人以脱离尘世的感觉。深山不仅藏古寺,同时山上建筑不易、翻修不易,客观上也保护了古寺,如果是在村中,保不齐会在某一日被某位暴富的街坊或者一群善男善女涂上红漆、贴上瓷砖。
   
  推开山门,扑面而来的中佛殿飞檐凌空,仿佛一只大鹏鸟展翅欲飞,夸张的出檐长度顿时给人以强烈的震撼。中佛殿为宋代原物,创修于开宝四年(971年),殿内梁架为彻上明造,整齐平直的梁架结构足以媲美如今室内装修的现代工业风,且更多了几分古朴。殿内使用的一对“断梁”结构奇特,利用两根直径、长短相等的短梁对接而成,“断梁”正中缝下用顺袱承托,两端架于前后檐柱斗拱后尾上,并将尾盖重力平衡到前后檐柱之上,这一建筑特点是古代匠师因材设计的典范。不仅“断梁”一处,中佛殿补间辅作还留有隋唐甚至更早期做法的痕迹。说中佛殿是中国传统古建的“活化石”,印证了隋唐至宋朝木构建筑的发展历程一点也不为过。
   
  断梁构思之精巧,反映的是古建筑斗拱结构的特点。在中国古代建筑中,斗拱是柱头之上托举梁架的承载部件,中佛殿虽只是面阔三间的小殿,却使用了七铺作斗拱,铺作越多,斗拱的前后伸展就越长,其悬挑托举的距离就越远,与之相应的则是连接前后檐柱的距离自然缩短,于是梁就成了一个较小的建筑构件。而且,屋面对梁架的压力相当一部分通过叉手、托脚等相关部件传导到前后的柱子上,大大减轻了梁架的直接荷载,其支撑作用也就减小了。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屋外的斗拱何其粗壮,与屋内纤细的梁架之间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对比。无疑,建造中佛寺的工匠深得斗拱结构之精要。
   
  斗拱的起源历史悠久,榫卯结构层层落起,为屋顶与柱子之间承重,同时向外出挑,将建筑的出檐支撑得更加深远,在建筑气质中独树一帜。中国古代建筑作为世界建筑中最为独特精巧的一个体系,广泛影响着周边国家和地区。而斗拱集中反映了中华文明自古以来的文化审美与价值观念,也是中国古代各个时期建筑时间划分的重点。梁思成先生说过:“斗拱之变化,谓为中国建筑之变化,犹柱式之影响欧洲建筑,至为重大。”中国传统建筑可谓源远流长,早在4000年前,古建筑就出现了三个具有明显特色的地域分化:其一是长江中下游流域,以河姆渡为肇始,代表是木构杆栏式建筑。其二是黄河流域,以陶寺为代表的黄土夯筑式建筑。其三是长城地带,以石峁为典型,技术为石砌建筑。无论哪种文明,在达到一定程度时,都要面临建立城市的需求。在建筑的初期,石砌建筑和木构建筑在梁柱连接上都做出过各自的探索,仔细观察的话,罗马柱柱头的承接结构就像极了中国木构建筑柱头的坐斗。而建筑文化最终要受到材料的限制。欧洲多火山,大理石资源丰富,利用火山灰可以做石材理想的粘合剂,由此发展出了优秀的石砌建筑。中国则由于地理气候因素,受益于丰富的森林资源,以及取材便利、建造快速、美观适用等优势,木构杆栏式建筑日益发展成熟,发展出一套独特的建筑体系。与石砌建筑体系显著不同的是,中国木构建筑墙与框架结构的分离,有“墙倒屋不塌”的美誉。尤其是斗拱独特的装饰性功能更是被统治阶级作为宫殿、坛庙等建筑的标准配置,平民建筑则不得使用。建筑文化在根植于中国建筑材料实际的同时,造成中华民族亲木尚木的文化取向,而尚木的文化取向特别是“金木水火土”五行中“木主生”的理念和“天人合一”的思想,使得人们更加青睐于木构建筑,中国的石砌建筑受制于材料和文化,一直没有得到长足的发展,最终多用于帝王陵墓等地下空间的构筑。
   
  斗拱之美首在其形,是繁复之美。受降水等因素影响,中国古建筑选择了坡屋顶为主要形式。坡屋顶不同于平屋顶,木材不仅要承受垂直方向的屋顶重力,还要平衡坡屋顶产生的侧推力,斗拱的出现,就解决了这两大问题。为了使建筑看起来高耸壮丽,防止夯土墙被雨水冲淋,需要四面宽大的屋顶提供保护,这个时候斗拱就发挥了它独特的作用,斗是斗形木垫块,拱是弓形的短木。拱架在斗上向外挑出,拱端上再安斗,这样逐层纵横交错叠加,形成上大下小的托架,把宽大的屋顶承托起来且不显得沉重压抑。平直的戗脊上末端的瓦主要靠瓦钉固定,时间久了瓦钉锈蚀瓦片脱落,工匠由此又设计出了上翘的檐角,不仅可以节省瓦钉,还能阻止其滑落。由于斗拱层对屋顶的承托,再加上飞檐给屋顶以优美的曲线,不仅削弱了屋顶的厚重与压迫感,同时也使建筑整体呈现出一种轻盈灵动的造型特点,成为最具中国风的建筑元素。站在一座精美的古建筑前仰望上去,一朵朵斗拱结构精巧,似飘动的云朵,似盛开的莲花,似耀眼的晶簇,变化万千、意象无穷;一层层飞檐造型绝美,似大鹏展翅,似力士举臂,似飞鸟冲天,轻盈活泼、凌空欲飞,这是一种多么令人神往的美!
   
  斗拱之美复在其意,是典雅之美。建筑作为凝固的音乐,在人们解决了遮风避雨这一最基本需求后,也成为了古人表达情感和传达审美的重要载体,直观地反应了各朝各代不同的文化审美取向。斗层层稳坐,拱根根出挑,以榫卯的连接方式,交错咬合,层层叠加,斗与拱的配合正如朝中的文臣与武将,将相和谐共同撑起了朝野的繁盛。斗拱对美的塑造不是具象的,而是剥离了所有具象造型,直接从几何的疏密和空间的复杂关系入手,是极为高明的审美意识。从建筑美学上看,斗拱还对整个建筑的设计起到了调节疏密的作用。如屋顶组成的疏,与门窗的次疏,与斗拱层的密,这些关系不断跳跃进行,构成了古建筑的疏密有致。强调而又不过于强调斗拱本身的繁复细密,执意将斗拱与其他建筑模块配合起来整体考虑,共同构建建筑的整体审美,这也是千年以前古人对美的理解。
   
  斗拱之美最在其变,是变化之美。斗拱在汉代已经普遍使用,至隋唐虽然还未完全成熟,但是基本特点已经形成。唐代斗拱硕大简练,只有柱头存在,同梁、枋结合为一体,起传递梁的荷载于柱身和支承屋檐重量以增加出檐深度的作用,还成为保持木构架整体性的结构层的一部分。宋时期斗拱变得更加玲珑精巧,出现了在柱子之间增加补间斗拱的做法,文化艺术的极大丰富也造成建筑整体的华美精致,传统木构建筑技艺也达到了巅峰。辽金时期基本和唐宋无异,但是有微小变化。元朝时期斗拱尺度变小,真昂已经很少,甚至出现了倒退。明清朝代更迭时,紫禁城内部建筑大部焚毁殆尽。清廷重修太和殿时竟已找不到足够巨大的木材,现存太和殿只有明奉天殿的三分之二。同时因受限于木材资源,大型的斗拱层已不适合搭建,再加上明以后制砖技术大量普及,砖墙代替夯土墙导致不再需要宽大的防雨“出挑”,斗拱不再是受力的构件而进一步缩小。再加上统治阶级对建筑内部空间的要求,工匠逐步对梁架体系进行改革,斗拱逐渐不作为承托屋顶的关键结构,被制作的更加细小,仅作为建筑外部装饰使用。这种做法削弱了中国自古以来通过斗拱创造出来的空间造型美感,同时依赖平面图案进行装饰,不得不说是一种建筑技艺的退步,而在另一方面,这也是人们对建筑实用性的考量与妥协。
   
  北京故宫是中国传统建筑最高贵也是发展到终极的成果,从造型、艺术、特色等方面都体现了传统建筑的最高水平,无疑是非常成功、非常卓越、非常辉煌的。但如果从使用质量方面来考量,就很容易看出它的另一面:由于没有科学的力学与结构知识,木构架用料多而大,很不经济;房屋结构采用木材,房屋层数有限,净跨度不大;要造大规模的建筑,主要靠水平扩展,因而多占土地。以太和殿来说,华丽的装饰之下,构造也相当粗糙,大门采用的还是“户枢”的老构造,开闭时听起来声远悠长,却很难做到严丝合缝。
   
  感慨前人创造出辉煌的建筑文化,并不是为了厚古薄今、裹足不前。新的时代、新的技术必将产生新的建筑文化。也许,斗拱与飞檐的历史使命已经完成,如果我们刻意去复制,拘泥于“大屋顶”、“建筑装饰”,则是完全的死路一条。毕竟,符号是最下等的,气质或精神才是值得追求的。只有文化发展,制造出更多新的意向,提炼出更多形而上的东西,才能使“中国”作为一种美学概念具有勃勃生机。如果当今或今后一次最高技术的建筑革命是中国发起的,未来这种建筑风格就会成为传统的中国建筑元素,得到全世界的认可。从这一点上看,我想到了近年新建大报恩寺塔的一些探索。创建于东汉末年的南京大报恩寺塔在江南久负盛名,屡毁屡建,特别是明代复建的琉璃塔作为数百年间古代中国的最高建筑,被通商贸易的欧洲人称为“瓷塔”,视为中国的象征,后毁于太平天国的战火。十多年前,人们开始呼吁重建大报恩寺塔。随着地宫发掘的进行,建筑工作者看到了明、宋、唐等历代的塔基和一直没变的地宫。再结合历史的记载人们发现,每一代人都在用当代最好的技术重建这座塔,每个时期建的塔都具有当时的时代性。基于这种思想以及对遗址的保护,建筑师在原址利用轻钢和玻璃幕墙新建了大报恩寺塔,通过层层收分、塔顶重构等加强对古塔形式呼应,以当代技术再造新塔古韵。夜晚则利用智能控制LED远射投影,再现了梦幻般的琉璃佛光。角梁下依然悬挂着152个风铎,日夜作响,声闻数里。如果安徒生笔下风妈妈的小儿子——东风再度吹临南京,它一定还会在瓷塔周围跳起快乐的舞蹈,把所有的塔铃都弄得叮当叮当地响起来。
   
  追古,更多是一种情怀的展示。而创新,才是我们脚下的路。一片土地,没有兴替,没有废建,才是一个民族和文化的悲哀。(萧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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