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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院

文章来源:山西高平 时间:2018/1/31 8:58:00 查看次数: 字体大小:[    ]

  老院在村中央,是那种老式四合院。村里有二十座这种老四合院。全村八十户人家原先都住在老四合院里。后来陆陆续续有人家在村东村南批了地,修上新房,搬了出去。村南的河槽边,崭新的青砖瓦房错落而起,形成了一片新村。靠着村北土崖的那一座挨一座的老四合院就日渐成了一个个空巢。

  我生在老院。上世纪七十年代初,老院还很热闹。一院四户人家过得火旺旺的。堂屋是主房,高大古朴。屋门外有三层石阶。主屋两侧还带着东西两个耳房。堂屋大伯总是黑着一张脸从高大的堂屋里走出来,人见了他就害怕。他的儿子比他长的白一些,说话带笑,见人很亲切。可是有一次他儿子喝醉了酒,摇摇晃晃站在老院中央喊了半夜父亲的名字。村里很多人喝醉酒或遇到心塞的事,都会喊父亲的名字。父亲是个硬骨头,说一不二,又不存私心。村里老小大小事都愿意找父亲评个理。

  东屋奶奶是老院里年龄最大的。我记得她的一对小脚早晚裹得紧紧实实,走起路来轻飘飘地很好看。她生了两个女儿,小女儿叫春娥,嫁到城里,当了工人。后来又离了婚,春娥带着个很漂亮的小男孩,住在老院不走。他的前夫五次三番来要孩子,东屋奶奶就把那漂亮的小男孩藏在阁楼上,很少让他出门,生怕让那个城里的男人抢走了。后来有一天,趁东屋奶奶不注意,小男孩悄悄跑出老院子去玩,就再也没看见他回来。不久,春娥又嫁了个城里人。春娥长得白白净净,身材高挑,天生像城里人。东屋奶奶的大女儿叫麦子。她在家招了个女婿,一连串生了五个女儿,没有男孩。东屋是女儿国。母亲说,其实,东屋奶奶曾经生过一个儿子,儿子三岁时,在老院玩,被狼叼走了。那时候,狼经常到村子里来的。母亲说这话的时候,把我搂得紧紧的,生怕我也被狼叼走。

  老院南屋住着一对相貌平常的夫妻。女的叫桂兰,面皮很黑,鼻梁上长满了雀斑。男的叫双牛,从早到晚不停地干活。好像除了干活,他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别的事可做。他们有一对儿女,一家人过得很低调,我不记得他们家发生过什么事。

  老院四户处得并不和睦。吵架是常有的事。堂屋奶奶和东屋奶奶不说话。她们的孩子们也争吵不休。他们两家算得上是世仇。母亲上过完校,是老院里最有文化的人。她不屑于跟人吵架,也不屑于看人家吵架。她对我说祖爷爷的爷爷的时候,王家是村里的大户。修了这座不大不小的宅子,一大家人也曾和和睦睦地在这老院里生活过。后来,王家子孙争分家产,这个老宅子也被分成了四户。我家分到了一座老西屋。解放后,斗地主分田地,优待军属,又分给我家一孔土窑。一院四家原本是一个祖宗,而如今吵吵闹闹,跟仇人似的。母亲受不了那种争吵,决定修新房搬出去。

  母亲的决定引起全家人的反对。首先是父亲。父亲说,吃还吃不饱,哪有钱修房盖屋,猪八戒,指凭嘴拱呢?其次是哥哥姐姐。老院里小孩子多,不管大人吵成什么,孩子却收拾不住地往一块跑。孩子们昏天黑地地绕着老院玩,离开老院,就离开了孩子们的快乐天堂。姐姐哥哥自是撅着嘴,一副不愿意的样子。至于我,还没有表决权。我太小,只有五岁,哥哥姐姐经常不带我玩。我是长在母亲身后的小尾巴,她走到哪儿,把我带到哪儿。

  因为父亲的反对,更重要是因为没钱,母亲没有再提搬家的事。我们在老院又过了最后一年。那年的年三十,是老院最热闹的一天。大人孩子一起上山砍松枝、拾材货,一捆一捆的松圪枝干材货从山上抗回来,在老院子中央堆成了一座尖尖的山峰。架年火,是老院的孩子们最开心的事。大人忙进忙出,小孩子也跟着忙前忙后。年火架好了,孩子们就手拉手围着年火转圈,一边转一边唱:雪花飘,雪花飘,雪花飘飘年来到。穿新衣,放花炮,大人小孩串亲忙。串了西家,串东家,扯面、扁食,吃个饱。

  天空真的就飘起雪来,老院子高低不平的破砖地面上就铺了薄薄的一层白。天渐渐黑下来,各家都亮起了灯光。煤油灯昏黄的光照在老院的雪地上。过年了,图个红红火火,亮亮堂堂,于是,父亲就把我们家唯一的一盏马灯提出来,挂在老西屋的屋檐下,老院一下变得亮堂起来。雪花在晕黄的灯光里疯舞。浓浓的年味就随着漫天轻扬的雪花落在老院的角角落落和孩子们的心里。

  母亲喊我们吃年夜饭的时候,我和哥哥身上都落满了雪花。哥哥和院里的孩子们玩糊了。我拉他回家,他甩掉我的小手,说:“小刘备,你先回,我再玩会。”哥哥叫我小刘备,是因为我能哭。母亲说,你和刘备一样,真能哭,刘备哭出一座江山来,你能给妈哭出个啥来?跟着母亲,哥哥就叫我“小刘备”。我不喜欢他这样叫我。开始他一叫,我就哭,他就说:“看,看,又刘备上了。”后来我就不哭了,闷着小脑袋想了半天,也给哥哥取了个外号“土圪拉”。想出“土圪拉”这三个字,我高兴了好几天,我想哥哥听了一定会生气,以后再也不敢叫我“小刘备”了。其实,“土圪拉”也不是我想出来的。有一次母亲带哥哥上地劳动,哥哥在地头边独自玩耍。母亲跟很多人在拚土圪瘩。秋后犁铧翻过的土地,有很多大块大块的土疙瘩,也叫土圪拉,人要跟在犁铧后面,用撅头把土疙瘩捣碎。正在大家干的起劲的时候,突然听到队长在地头喊,快来看,这里有块大土圪拉!大家立刻提着撅头跑过去。一看,大家都笑了,原来是全身黑忽忽的哥哥爬在地里玩土。当我转动着小脑袋想报复哥哥的时候,就想起母亲讲的这个故事。再后来,哥哥一叫我“小刘备”,我就叫他“土圪拉”。哥哥听着没有生气,开始他歪着头好奇地看着我。后来,我再叫他土圪垃,他就说,土圪拉能长粮食,比刘备好。那年哥哥十岁,我五岁。

  母亲从夏出地搓着手上的白面茌出来。她一直在忙着准备年夜饭。给天上的老爷准备的年夜饭叫莲饭,在煮熟的一碗大米上面放一溜红枣,插两双筷子,是敬神用的。给我们吃的年夜饭是饺子汤。为了除夕夜吃上一顿饺子汤,父亲忙活了整个下午。他先把萝卜镑成丝,放在熬水里煮,然后一把一把搦干,放在案板上。再搒葱搒蒜,切肉。一切准备好后,就开始剁饺子馅儿。“噔噔噔噔……噔噔噔……”刀板碰撞的声音就在老院子里高高低低的回响起来。

  我和哥哥被母亲唤回家的时候,屋子里暖乎乎的。铁锅里的水“花花”冒着热气。母亲已经和好了面,姐姐在擀面皮,父亲坐在圪台上包饺子。哥哥看了看锅里的水还没开,就又跑出去玩了。我悄悄地坐在父亲身边的草蒎上,看父亲和母亲包饺子。母亲包的饺子小小的圆圆的,父亲包的却是扁扁的,母亲说,看你爸的饺子,长上翅膀了。父亲就说,捏的再好看,一囫囵咽到肚里,就没影了,好看不好看还不一样吃。

  母亲把一个破了皮的饺子放在火沿上“煿”,不一会,饺子就“吱吱”地冒开了气泡。香喷喷的肉馅味就在屋子里飘散开来。我使劲地往肚里咽口水。“煿”熟了,母亲就拿起来,一边吹着气,一边说,谗闺女,快给你吃一口,舌头掉肚里了吧?

  喝完饺子汤,都就不许出门了,洗澡睡觉。当然,母亲是不能睡的,母亲要一一给我们准备初一穿的新衣服。其实哪有什么新衣服,二哥穿大哥的,我穿姐姐的。不管谁穿谁的,母亲都给我们缝补得整整齐齐,洗刷得干干净净。大年初一一出门,四个孩子都穿得是光光鲜鲜。

  初一五更开门炮一响,我们就往院子里跑。年火点着了,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大半个天空,使过年的气氛越发的浓烈起来?男孩们绕着年火拾花炮,女孩们就满院跑着捉迷藏。男孩们还用瓦盛上谷康,用一根树枝在年火上点了火,把谷糠燃着,抛向空中,燃烧的谷糠就在漆黑的夜空盛开了一片火花。哥哥说,那是放烟火。从初一开始,每天晚上,我都要看哥哥带着一群孩子放谷糠烟火。

  元宵节,是女孩们最忙的时候。她们把大人秋天箍好的一箍一箍高粱棒儿,偷偷地抽出来,藏在老院的门洞里,插灯笼。把一根粗高粱棒儿当灯心柱,然后把棒儿的皮轻轻地披下来,绕着圈插在灯心柱上,把棒心柔软的部分截成小截,串在棒儿皮上,插出来的灯笼就点缀上了一圈花点,甚是好看。灯笼做好了,用一根高粱棒挑起来,几个女孩站成一排,在老院子里跑起了九莲灯。 

  我是院子里年龄最小的一个,每次都排在最后。灯笼也是别人替我做的。灯笼比我的人都大,提起来跑不了两步,就摔在地上,灯笼摔扁了,棒儿皮压断了,手也扎出血来。可我不哭,爬起来悄悄地站在廊阶下看。看得忍不住了,就空着两只小手跟在别人后面跑。

  母亲哼着小曲从大门门洞里走进来。女孩们看见母亲,扔下手里的灯笼,一下就跑得没了影。满院子就剩下我和一片乱糟糟的高粱棒儿。站在被踩得东倒西歪的破灯笼中间,伤心的我直想哭。姐姐们费了好大劲插好的灯笼,一转眼就被弄坏了,扔的满地都是。我一边哭,一边捡着地上的高粱棒儿。母亲过来把我抱回家,塞给我一块干馍馍片。我就坐在炕头上专心致致地啃起来。母亲拿了扫帚去收拾满院的狼籍。

  第二年,母亲真的在村东盖起了一座新房子。这件事,我始终不明白。在家徒四壁的年月里,母亲是怎么做到的。我们搬出了老院。老西屋留给了三叔。后来,院子里另外两家也陆续搬了出来。再后来。老西屋被拆掉了,老院只剩了东北南三面。西面向街上敞开了一个大口子。堂屋还住着人。东屋和南屋都空了。

  离开村子,我去了很多地方。住所也换了多次。可老院没有在我的记忆里消失,反而愈加完整和清晰。老院的一砖一石,都是我童年的摇篮,承领着我生命之初的欢乐或恐惧。除夕夜老院里那盏马灯,一直亮在我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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