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爱高平 年味高平”入围作品展播:王俊《灯影照流年》
厚土泱泱,古怀绵长
热爱无疆,年味满仓
当一团团年火缀于笺页
却是纸短情长
诉不尽的故乡岁岁长彤
“热爱高平 年味高平”主题征文入围作品展播
即日起正式启幕
首篇,让我们一同走进
王俊《灯影照流年》
品读笔尖上的高平乡情
灯影照流年
作者:王俊
又是一年元宵节,满城皆是电子灯。一街一主题,一灯一景致。街巷楼宇、广场公园,流光溢彩,彻夜通明,将沉沉夜色照得恍如白昼。这般盛景,热闹是真,意趣却浅。少了亲手扎制的匠心与温度,再璀璨的光,也难照进人心深处,不过一年一度的应景而已。
上元赏灯,肇始两汉,盛于唐宋,两千年文脉绵延,早已把祈福、团圆、驱寒、纳祥的心意,揉进一盏盏灯影。花灯本是光明的象征,灯明则岁安,灯红则家旺,一盏灯,便是一整年的盼头。纵眼前火树银花不夜天,我心念的,仍是旧时光里,那盏经了慢手细作、能随风摇曳的花灯。
八百米古城路,自古便是元宵节的花灯之海。年年灯棚绵延,一眼望不到头。而今棚间所悬,多为批量生产的机制花灯,一排排,一列列,齐整却少灵气。手工花灯日渐稀少,元宵滋味亦随之渐淡。偶于灯棚角落,见一两盏手工扎糊之灯,朴拙无华,不事雕琢。只一眼,心头的温柔情愫便悠悠漾开。
遥想儿时,被父亲用自行车驮着,上土路转公路,爬大坡溜小坡,跋涉三十里路来城里观灯。只见长街灯影之下,满目皆是这般携着掌心温度与人间心意的灯火。五角灯、元宝灯、绣球灯、蝴蝶灯、花篮灯、白菜灯、飞马灯、熊猫灯、柿子灯、花瓶灯…… 一盏挨着一盏,一串连着一串,色彩斑斓,形态各异。没有刻意雕琢的精巧,没有炫目电光的张扬,却自带一份天真、生动与鲜活,释放着人间烟火独有的暖意。元宝灯喻招财进宝,花篮灯兆四季平安,白菜灯取百财之意,生肖灯护一岁安康……人在灯影中缓缓游走,灯在风里轻轻摇曳,万千心绪随光影浮动,一恍惚,便被拉回到记忆中的故乡。
故乡名曰“釜山”,是乡所在地。每年正月十五,都要在主街道搭灯棚,挂花灯。红灯笼、纱制宫灯、走马灯,多为公社、信用社、供销社等单位采买的现成灯。寻常人家的花灯,全凭一双双巧手精心糊制。民间糊灯,“竹为骨、纸为衣、火为魂”,骨架要正,糊纸要匀,点灯要稳,暗合着做人持家的道理。每至正月,大队喇叭便日日催促:各家各户注意,正月十一交灯,正月十三挂灯,过期不候。“刺里哇啦”的喊话里,荡漾着年节最浓厚的欢腾气息。
爷爷是个仔细之人,托董家院大爷爷扎的灯架,每年都小心收存、修补加固、反复使用。喇叭声一响,他便从楼上取下灯架、拂去灰尘,嘱我去供销社买红黄粉绿蓝五色皱纹纸。调好糨糊,为绣球灯糊上彩纸,粘好花边,再提笔写“福”字与谜语。灯上题字,既是装饰,也是祈愿,一笔一画,都藏着对日子的庄重和对未来的期许。
麻屋子,红帐子,里面住个白胖子。
弟兄两人,一模一样,隔座大山,从不见面。
谜语就那几则,孩子们早已烂熟于心,一瞥便笑着喊着“花生”“耳朵”跑开。我酷爱猜灯谜,偶尔也缠着爷爷写新谜:站着像坐,跑着像飞,四蹄踏雪,一路追风;春节放假三天。爷爷猜不出,我便悄悄把谜底歪歪扭扭写在灯笼底部。灯笼高挂,一抬眼先见谜底,再见谜面,一老一小,哈哈大笑。
真正让人期盼的,是董家院大爷爷糊制的花灯。他是远近闻名的大木匠,心灵手巧,深谙老辈糊灯的章法,寻常物件经他之手,皆活灵活现,有化腐朽为神奇之妙。他的花灯年年翻新,以生肖灯为主题。灯上不只题谜语,更绘花鸟草虫、飞禽走兽,我们想要什么,他便能画什么。村里人皆把他的花灯视作珍品,将其挂在最显眼之处,与大红灯笼相映成趣。
正月十三,一盏盏花灯悬在各家凑钱搭起的红蓝灯棚之下,流光相接。此时,供销社、公社、信用社门口早早盘起的墼(ji)火点燃,狮子火、生肖火口吐长长的火苗,火光相映,暖了寒冬夜色,照亮往日昏暗的街道,映红一张张赏灯看耍乐的笑脸。村口,松枝搭建的绿色门楼苍劲常青,喜迎满村新春祥瑞。门楼下,秧歌往来穿梭,耍乐轮番上演,鞭炮声时起时落,人影憧憧,笑语声声。董家院大爷爷亲手扎糊的一对老虎花灯挑在门楼两端,看得我满心欢喜。
我是亲眼看着这一对老虎花灯是如何诞生的。大爷爷糊灯的日子里,我像个小跟班,三天两头流连于董家院。他取来两根珍藏的竹子,浸泡、破篾、削条、弯架,指尖力道沉稳,竹条在手中弯折成虎身、虎头、虎尾的轮廓,再用细麻绳扎紧,虎形骨架在他手里定型。随后裁纸、糊面,一层一层贴得平整服帖,不漏一丝缝隙。待到纸干透,再提笔勾线、填色,虎目有神,虎纹生动,虎尾遒劲,一笔一画,精描细绘。我痴迷他扎灯糊纸的一招一式,小小的心里,装满新奇与憧憬。
有一年寒假,我在父亲小店帮忙。年届八十、须发俱白的大爷爷前来买皱纹纸,望着他清健如仙的身影,我忽生一念:也要亲手扎一盏花灯。不会以竹条做架,便以铁丝弯折。兔子灯架几经弯折铰接,总算成型,又遇糊灯难题:光溜溜的铁丝粘不住糨糊,这边刚粘好,那边又塌落,费尽力气也糊不成个样子。情急之下,我一溜小跑前去请大爷爷相助。
大爷爷见状,朗声大笑。他取来废纸,捻成细条,一圈圈缠在铁丝之上,再依灯形裁纸;遇拐弯处,便用剪刀轻轻豁口,顺势一掖一压。我的兔子灯,在他手里顿时周正挺括。趁着兴致,我学着大爷爷的样子提笔在灯面画元宵图景:一个胖乎乎的娃娃,手提玉兔灯,脚踩春风跑。我将这盏灯悬在小店门口,成就感油然而生。那是我唯一一幅画作,绘在自己亲手扎制的花灯上,藏着年少最清澈、最纯粹的欢喜。
后来入职矿山,每至元宵,矿区便是花灯的海洋。从矿区门口直至办公楼,灯棚连绵,灯火如昼。年味自腊月便在指尖攒动,家属们各显其能,扎骨架、糊彩纸、绘图案,为参赛夺魁,各家客厅卧室皆成临时作坊。邻里串门交流手艺,这家竹篾扎得精巧,那家彩绘描得鲜亮,笑语欢声中,一盏盏花灯渐次亮相。宝塔灯、帆船灯、矿徽灯、火车灯、走马灯、二龙戏珠灯,千灯竞艳,将矿山映成一座不夜城。十里八乡村民纷至沓来,赏灯听戏、耍故事、猜灯谜,人声与锣鼓在灯火间交织。长明灯火,寄托矿山岁岁平安、生产兴旺之愿,亦为年节之后的忙碌,蓄足红红火火的精气神。
人至中年,再逛元宵,多成应景。满城灯火依旧,心境却淡泊如水。直至今夜,在千篇一律的灯景中,偶遇几盏久违的手工花灯,心底骤然泛起温热。旧日时光如一幅温馨长卷,在心底缓缓铺开。那时的花灯,糊的是心花怒放、喜庆祥和;那时的灯棚,载的是五谷丰登、蒸蒸日上。一盏盏手工花灯,托着人间烟火,藏着对生活最本真的期盼,也守着中华灯俗千年的文脉。
我静立灯棚之下。不念满城霓虹,只念儿时街巷里,一盏盏包藏匠心与巧思的花灯;不念喧嚣热闹,只念灯影里那份纯粹安然的时光。花灯一盏,流年一段。那些温暖明亮的记忆,不曾熄灭,亦不必追寻。它早已化作心底一盏长明的灯,轻轻照着,每一个有风有月、有念有乡的元宵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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