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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寺长歌

来源:太行日报 发布时间:2026-05-20 【字体:

在高平的黄昏里,我总觉得自己走的不是路,是时间的褶皱。山峦的曲线与寺院的飞檐在暮色中连成一片,像是古人用毛笔在天地间勾勒的一笔淡墨。那些散落在村庄与田埂间的古建,如同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老树,根系扎进历史,枝叶却轻抚着今人的衣角。我总是不自觉地走向那些老寺、古庙。它不是景点,是我生命里的坐标。每一次来,都像赴一个无声的约,与一片古老的土地,与一群沉默的见证者相遇。

高平古称长平,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一种青铜器般的冷峻与沉重。仅仅是舌尖轻触这两个音节,便仿佛能听见两千多年前那场震古烁今的战役的回响,金戈铁马,鼓角铮鸣。那“坑卒四十万”的惨烈,早已不是史书上冰冷的数字,而是被烧铸进这里每一寸泥土的集体记忆。这里的黄土,似乎都比别处更显赭红,像是浸透了再也无法言说的血泪。自魏晋以降,佛法东渐,这片承载着巨大创伤的土地上,仿佛是为了抚慰那无数的亡魂,为了寻求生命的解脱,竟如雨后菌菇般,生长出无数精妙的梵宇琳宫、亭台楼阁。二十二处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像二十二颗珍珠,又像是二十二位入定的老僧,散落在村庄、田垄与山坳之间。它们不是帝都宫殿的煊赫,也非江南园林的纤巧,而是一种从黄土里生长出来的、带着泥土呼吸的庄严,一种历经劫波后愈发沉静的坚韧。

  在开化寺,我的呼吸被郭发那铺满三面墙壁的宋代壁画彻底攫住了。殿内光线幽暗,空气清冷,带着老木头和矿物颜料混合的、一种类似古琴余韵的气息。起初,眼前只是一片混沌的、流动的色彩,朱砂的赤红,石绿的沉碧,金箔的残光,在昏暗中交织、闪烁。待眼睛渐渐适应了这黑暗,墙上的世界便如同显影一般,缓缓地、庄严地浮现出来。飞天衣带飘举,乐伎姿态曼妙,一片辉煌与肃穆。

我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被那些宏大叙事之外的细微处所吸引。那供养人像的衣褶里,似乎还沾着市井的尘土;那飞天的裙裾边,仿佛还带着人间灶火的温度;甚至在那庄严的佛陀座下,我似乎看到了耕夫锄地的剪影,听到了织女机杼的声响。那位名叫郭发的画师,以无比的虔敬与温柔,将他所见的、所爱的、所生活的尘世,全部记录在了这里。在他笔下,神性并非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而是从最质朴的人间情味中升华而出,在每一次用心的耕织里,在每一缕温暖的炊烟中,在每一个平凡生命对光明的向往里。

最令我心弦震颤,几乎要落下泪来的,是那幅“华色比丘尼”的故事画。她的眼神没有悲愤,只有一种穿透苦难的澄明。她的容颜虽已斑驳,身形也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历经近千年的时光,依然清晰地传递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神韵。她历尽丧夫、丧子、被盗匪掳掠等世间最深的苦难,那眼神里却没有丝毫的悲愤、怨毒或者绝望,只有一种穿透了所有苦难后的澄明与平静,如同秋日雨后深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映照着天光云影,自身却波澜不惊。那是一种将万千悲喜都沉淀下去后的了悟,是一种在黑暗最深处反而看见微光的智慧。而我看见的是所有生命共有的韧性:在无常的洪流中,人如芦苇般脆弱,却总能在折断后重新挺直腰身。在那双眼睛里,我看到了我的祖母,她一生历经战乱、饥荒、动荡,晚年时,只是安静地坐在老屋的藤椅里,眯着眼看夕阳,所有的惊涛骇浪,最终都化作了脸上纵横的、温柔的皱纹。

那一刻,万籁俱寂。只有风。

我仿佛听见了时间的河流,在木石的纹理间,在壁画的色彩里,在彩塑的呼吸中,在我自己的血管里,缓缓流淌的声音。它流走了武安君白起的赫赫兵锋与滔天杀孽,流走了四十万赵卒的冤魂呜咽与冲天怨气,流走了历代无名匠人的斧凿叮咚与汗水泪水……它流走了一切具体的面容、声音与事件,却将这一切的精魂,都沉淀为此刻笼罩在我身上的、这片古老、苍凉而慈悲的宁静。(杨碧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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