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城很有料】一座供奉张果老的庙里,为何画满了唐玄宗?
本报记者 赵玥童
高平市寺庄镇伯方村,立着一座“总圣仙翁庙”。庙不大,一进院落,坐北朝南。山门匾额上书“总圣仙翁庙”五个字,正殿果老祠内供奉的主神,是八仙之一的张果老,然而,走进正殿,占据整面墙壁的,却是唐玄宗李隆基的巨幅画像。

殿内东、西、北三面墙壁上满绘壁画,总面积逾170余平方米,绘有125位人物,栩栩如生。北墙壁画是道教朝元图,反映的是众神朝拜老子传教施法的故事。而东西两侧内壁,画的是唐玄宗李隆基泰山封禅的盛大场面——东壁绘前往,西壁绘归来。据了解,这是国内现存唯一比较完整的反映皇帝封禅内容的壁画。
更耐人寻味的是,画中的唐玄宗有两副面孔。东壁上,他在黄罗伞盖下神采奕奕,容光焕发,侍女体态丰腴,文武百官神态端庄,场面宏大。西壁上,封禅归来的唐玄宗却“略显焦虑,有风尘仆仆之感”。同一个皇帝,同一趟行程,去时意气风发,归来心事重重。一位不知名的画师,用笔触定格了一位帝王的两种状态。

八仙演奏图
一个道观,为何画满帝王?
答案藏在唐玄宗与这片土地的深厚渊源里。
公元707年至709年,李隆基尚未登基,以临淄王身份兼任潞州别驾,在潞州(即今山西长治)生活了两年半,高平当时隶属潞州。登基后,他又先后于开元十一年(723年)、十二年(724年)、二十年(732年)三次重返潞州,均由东都洛阳沿太行北上,三次都途经高平。
高平,堪称这位帝王的“第二故乡”。
而李隆基对张果老的崇拜,更是这段渊源的注脚。张果老并非虚构人物,历史上确有其人,本名张果,是唐代一位精通服气、修炼内丹的道士,武则天时期便已隐居修道。唐玄宗崇尚道教,多次召张果入宫问神仙之事,甚至想把妹妹玉真公主嫁给他。张果大笑不奉诏,玄宗也不恼怒,反而加封他为“银青光禄大夫”(正三品),赐号“通玄先生”。
传说李隆基在潞州任别驾时,就曾专程探访在伯方一带修道的张果老。这段渊源,加上他“三经高平”的经历,让后世仙翁庙的创修者“必然要把唐玄宗和该庙联系在一起”。庙门匾额“总圣仙翁庙”——有专家认为,“总圣”二字或与唐玄宗曾自封“圣皇”“总圣”有关,此说尚待进一步考证,但庙宇与帝王的特殊关联,已写在名字里。

唐玄宗李隆基泰山封禅图(局部)
这幅壁画究竟画于何时?至今仍是谜。
据伯方村文保员王亭亭介绍,仙翁庙始建年代不详,据现有碑文记载,元皇庆二年(1313年)、明景泰六年(1455年)、嘉靖十七年(1538年)均有扩建。但根据庙内现存明成化七年(1471年)碑刻记载:“自唐宋至我朝,其庙感应之灵验,不计年矣”。可以把仙翁庙的大体创建时间推断至唐代,现存正殿为明代遗构,其余皆清代重建。至于壁画,有专家认为是宋元时期临摹的唐代原作,也有观点认为是明代作品,目前学界尚无定论。
但无论创作于何时,这幅壁画的价值都无可争议。它没有被重彩的记录,仍原泽原貌、古朴典雅。殿内横梁彩绘采用沥粉贴金工艺,主题以龙为主,数百年后线条依然清晰可见。2013年,仙翁庙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东壁壁画中左上方可见七人席地而坐。另有一人开启大门即将加入。这八人或击云板,或鼓腮吹笙,或低眉弄箫,人人手拿乐器,似乎在演奏天宫仙乐,陶醉其中。那些在壁画上奏乐的“仙人”,手里拿的是什么乐器?
“答案藏在这片土地的另一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里。”王亭亭说,上党八音会,流行于晋东南长治、晋城一带,因主要使用鼓、锣、钹、旋、笙、箫、笛、管等八种乐器而得名。“八音”是我国古代对民族乐器的统称,指金、石、土、革、丝、木、匏、竹八类。2006年,上党八音会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壁画上那些奏乐的仙人,手里拿的正是这片土地上至今仍在吹奏的乐器。壁画上的“仙乐”,与这片土地上的八音会,隔着数百年,却奏着同一套乐器、同一方水土的腔调。而一座供奉神仙的庙宇,墙壁上却画满了崇拜这位神仙的人间帝王。画师没有留下名字,却留下了一段帝王对“仙翁”极致崇拜的独特见证,也留下了一方水土与一座庙宇、一位帝王与一位神仙之间,剪不断的牵连。
公元725年,唐玄宗李隆基浩浩荡荡登上泰山封禅时,大概不会想到多年以后,自己会被画进一座供奉别人的小庙里,与那位他崇拜的仙翁,共存数百年。
而这座小庙,也因这一壁丹青,在太行山的褶皱深处,默默守护着一段盛唐的记忆。
历史,往往比想象中更有意思。
记者手记
去伯方村之前,我查了不少资料。仙翁庙,国保单位,全国唯一的帝王封禅壁画——这几个标签足够吸引人。但真正到了现场,站在仙翁殿里,我才发现文字和实物之间的差距。
殿内光线很暗,我打着手电照亮,光柱扫过墙面,唐玄宗在墙壁上浮现出来。东壁,他意气风发,黄罗伞盖下神采奕奕。西壁,同一个人的面孔,却写满了疲惫。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这座庙里其实有“两个唐玄宗”。一个是史书里开创盛世的帝王,一个是壁画上疲惫归来的旅人。而这座庙选择把他画在这里,画在张果老的旁边——一个他崇拜了一辈子的道士。
为什么?学者有学者的解释,村民有村民的说法。但我想,或许答案没那么复杂:这片土地记得他。记得他年轻时在这里住过,记得他来过三次,记得他对一位道士的痴迷。这种记忆,被一代代画师、修缮者、守庙人传了下来,最终定格在墙上。
采访结束,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庙,它安静地立在村中,像一个守了几百年的老人。历史书上写的是帝王将相,但有些记忆,藏在这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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